领导者还是霸权国？——东亚地区看中国崛起

  【核心提示】在东亚民众看来，中国是一个友好的领导者，还是恶意的霸权国？我们的数据调查搜集了各国民众对中国在东亚影响的看法。数据汇总显示了惊人的结论，即大多数东亚民众相信中国崛起对本地区是有益而非有害的，但是仅有19%的日本民众和33%的蒙古民众相信中国崛起是有益的。

  中国国家形象改善需要数据支持

  步入21世纪，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重视改善国家形象，这不仅有助于增进伙伴关系，加强经济合作，应对双边安全问题，也有利于开拓新的市场。自古以来，“近者说(悦)，远者来”的训诫在中国备受推崇，被视为接纳周边民族和民众时的指导原则。不过，中国决策者的词典中出现“软实力”一词，是相当晚近的事情。“软实力”是指以吸引、劝说，而不是强迫、收买来达成目标。2004年5月28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一次精心安排的集体学习中，“软实力”的概念，以及其与中国哲学与社会科学发展的关系，第一次获得深入讨论。2007年，胡锦涛在十七大的政治报告中指出，中国亟需提高“文化软实力”。

  自此之后，中国的决策者逐渐认识到，在中国崛起过程中，软实力和国家形象塑造在对外关系中是至关重要的。过去十年中，中国政府耗费巨资，改善自己的软实力。几百所孔子学院分布在全世界，传授中国的语言和文化;政府投入巨资建立对外宣传渠道，包括模仿半岛电视台的24小时新华社有线新闻频道，以及将中央电视台升级为堪与时代华纳、彭博社、维亚康姆集团竞争的媒体巨人。精心筹备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2010年上海世博会，以及一年一度的博鳌论坛，无不致力于改善中国的形象和声誉。

  中国的外交部门正越来越意识到，软实力将提高世界对中国崛起的认同。只有获得世界各国对中国政治模式和外交政策的理解、尊重乃至最终支持，中国才能收获越来越多的朋友和盟友。软实力投射正成为中国外交政策中的关键要素，尤其是在东亚地区。2007年，前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外事委员会主任赵启正正式将公共外交理念引入中国。以此为起点，官方的公共外交网站正式上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也发行有关公共外交的刊物。

  在一些中国问题人士看来，中国最近推动公共外交，提升软实力是一种“魅力攻势”。然而，这些外交努力和外宣项目在多大程度上有效，他们不置可否。中国与周边国家在南海、东海的长期领土争端，正考验中国在东亚改善形象的努力;东南亚邻国不满中国在湄公河上游建筑堤坝，东北亚邻国担忧中国在朝鲜、缅甸的影响，也足以弱化中国的努力。大部分亚洲邻国对中国军力与投射能力的迅速增强十分关注。尽管中国领导人一再向亚洲各国保证中国爱好和平，但后者似乎将信将疑。
  
  然而，这种论断可能忽视了一点，就是普通大众正越来越关注中国的崛起。在亚洲的各项议程中，与中国有关的议题是压倒性的，被电视和报纸媒体中连篇累牍地报道。中国的经济奇迹令无数人震惊，尤其是在2010年中国GDP 赶超日本，跃居世界第二，更是引来一片惊讶。当下，大众媒体正密集讨论中国在2030年前赶超美国，问鼎世界第一的势头。各国的政府官员、商业领袖、学者以及记者，正反复探讨中国崛起给各国带来的挑战和机遇。越来越多的亚洲人开始学习中文，中国举办的文化节和贸易展不断掀起热潮。

  2010年，中国东盟自贸区正式启动，进一步提升了中国在东亚地区的领导地位。即使是在此之前，中国就几乎是所有东亚国家中最大的进口国，中国游客的购买力远超日本，中国的投资规模正迅速增长。统计显示，截止到2010年，中国和东盟国家之间的累计双向投资已高达740亿美元，其中中国对东盟国家的直接投资超过100亿美元。尤为关键的是，2008年到2009年次贷危机爆发后，中国忽然成为购买力的最后来源，以及全球金融危机的缓冲器。

  因此不足为奇， 亚洲各国的大部分民众，甚至包括那些教育程度低、很少关心外交问题的民众，都开始关注中国。当然，他们对中国崛起及其政治、经济影响的上升，心态可能是矛盾甚至负面的。这意味着中国迅速上升的经济影响和国际地位，并不能直接转变为强大的软实力。尽管亚洲的民众越来越感受到中国的政治、经济实力，却不大信任中国的外交政策和战略意图，也很难认同中国的政治制度、文化和生活方式，根据小约瑟夫·奈的定义，这几项要素是软实力的最终来源。
  
  小约瑟夫· 奈准确地指出， 诠释者和接受者的意愿决定了软实力的效果，而接受者一方尤为关键。但是，迄今为止在东亚国家对中国崛起的认识、理解问题上，尚缺乏经验的研究。

  在目前有关各国民众认识中国崛起的民意调查中，皮尤全球态度调查是唯一的长期跨国研究。然而，皮尤的调查目前尚只涵盖了少数东亚国家，其最新发布的2012年报告只包括日本和中国。英国广播公司全球扫描报告调查了各国认识中的中国影响，也只涵盖了中国、日本、韩国和印尼四国。

  在理解中国崛起，以及其对决策者的意义上，亚洲民主动态调查(Asian Barometer Surve y)填补了一项重大空白。在亚洲民主动态调查对第三波(ABS Wave III)的调查中，我们也跟踪研究了东亚13个国家和地区的民众对中国崛起的认识。通过研究最近的调查数据，我们可以分别研究各国民众认识的异同，并进行跨国跨地区的比较。在这项调查中，个人层面的认识情况由社会经济背景、经济评价、意识形态、政治价值观等变量来衡量;而国家层面的认识情况则涉及安全关系、地理和文化的友邻关系、经济合作关系等变量。前者在研究一国内部的认识差异时十分重要;而后者对解释跨国跨地区间的公众认识落差更为关键。相关变量与受调查者的认识之间并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却足以影响各国政治精英、意见领袖、大众媒体的解释架构。换言之，解释架构总是要适应、影响当地的民众。

  这项调查为期大约2年，从2010年1月持续到2012年2月。与这一时间段的前后期相比，这一期间的国际和区域关系相对稳定、缓和;大部分东亚经济体消化了2008年至2009年间世界经济衰退引发的紧缩效应，经济出现强劲复苏;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的恶化似乎已经得到控制。与此同时，中国和东盟国家在南海的争端，以及与日本在钓鱼岛问题上的冲突，还没有加剧。由此可见，这是建立可供纵向比较的基准数据的最佳时间段。
  
  谁是地区影响最大的国家：中国还是美国?

  本项调查的第一组问题，是针对东亚民众如何看待中国的地区影响力，以及中国崛起的前景。其中第一个问题，直接要求被调查者写出在亚洲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候选的国家有美国、中国、日本或被调查者另外列举的其他国家。

  如表1所示，被调查者被问及在亚洲影响力最大的国家时，中国周边国家和地区的民众更倾向于认为中国的影响力大于美国。其中，越南是69.4%对15.5%，蒙古是66.2%对13.2%，台湾是66.7%对21.0%，日本是60.9%对29.1%，韩国是55.8%对31.5%。尽管新加坡不是中国的邻国，其民众依旧高度倾向于认为中国的影响力最大，其比例是59.8%对27.5%。对此的一个解释是，尽管新加坡在地理上远离中国，但在文化、种族上与中国关系密切。近80%的新加坡人都是中国福建省、广东省移民的后裔，在当地一直有远亲。由此可以理解，这种地理、文化上的友邻关系，使中国的影响力更强大、深远。非常有趣的是，中国人自己对本国的影响力尚不那么信心十足，只有43.6%的中国人认为中国是在亚洲影响力最大的国家。

  在中国周边国家和地区之外，由于地理上的遥远，民众更相信美国在亚洲的影响力大于中国。这一现象在东盟国家中尤其明显，其中菲律宾是16.9%对65.5%，泰国是41.5%对44.3%，印尼是23.0%对41.0%，柬埔寨是25.6%对58.1%，马来西亚是35.8%对43.5%。菲律宾的民众之所以认为美国的影响力在亚洲最大，这可能根源于美国在菲律宾的统治历史，以及美国持久的文化领导权。概而言之，在东北亚的民众看来，中国已经取代美国，成为亚洲影响力最大的国家;相比之下，这尚未成为东南亚民众的主流观点，后者更倾向于认为美国的影响力最大。但即便如此，中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也已接近美国，东南亚地区的平均数据是39%对42%。

  为何地理、文化上的友邻关系，能如此大地影响对中国的认识?一个理由是地理、文化上的友邻关系，可以增进相互间的政治、社会联系，比如贸易、投资、人员流动、文化交流和安全合作。这些国家的民众一般更密切地关注中国，对中国在各领域的迅速发展也更敏感。在很多时候，地理上的友邻关系，也就意味着文化上的亲缘关系。目前中国的很多邻国，历史上长期就是中华帝国朝贡秩序的一部分，深受中华文化的熏陶，比如筷子的广泛使用就是明证。事实上，除日本和新加坡之外，中国的这些邻国要么曾在清王朝的疆域内，要么曾是中华帝国的藩属国。由于共享了同样的历史记忆、文化架构，这些国家的民众更敏锐地意识到近二十年来中国的革命性变化。

  接着，在被问到未来十年在亚洲影响最大的国家时，被调查者也有其认识，其汇总结果可见于表2。在东亚地区，绝大多数民众预料中国的地位将进一步崛起。在韩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和日本，压倒多数的民众相信未来十年中国将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在中国民众中，几乎五分之三的成年人持同样观点，这意味着大多数中国民众对中国崛起同样抱有信心。另一方面，在地理、文化上邻近中国的国家中，仅有极少数民众相信在未来十年中美国将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其中越南的数据最低，为16%)。当我们转向中国周边国家和地区以外，比如泰国、柬埔寨和马来西亚，我们同样发现多数被调查者认为未来中国将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仅有两个国家，即印尼和菲律宾，认为未来十年中美国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在印尼，看好中国的数据十分接近美国，是31%对33%。在菲律宾，绝大多数民众依旧认为未来十年美国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其比例高达65.1%。概而言之，可以肯定地说东亚民众正越来越认为未来十年中国是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就平均数据而言，58%的东亚民众持上述观点。

 

  显然，东亚地区对中国崛起的预期并非没有根据。毕竟在2010年，中国的GDP 已超过日本，无可置疑地跃居世界第二。如果用购买力平价法计算真实GDP，而不是名义GDP，安格斯·麦迪森(Angus Maddison )相信中国早在1992年就超过了日本。与此同时，许多国际组织和经济智库预测，中国将在2025年甚至更早的时间点赶超美国，问鼎世界最大经济体。2011年，IMF 预测，如果用购买力平价法(PPP)计算，中国的GDP将在2016年赶超美国。2011年12月，《经济学人》用21项不同指标建立分析模型，发现中国已有一半以上指标超越美国，并将在十年内在所有指标上全面超越美国。目前，美国的军费开支是中国的5 倍，但如果中国的军费维持目前的增速，在2025年就能赶上美国。

  中国崛起，有益还是有害?

  斯蒂芬·沃尔特提出的威胁制衡理论认为，各国不会制衡最强大的国家，却会制衡最具威胁的国家。据此推论，由于地理上的邻近，中国的崛起将不可避免地在周围国家中引发恐慌和担忧。威胁制衡理论认为，衡量一个国家威胁程度的因素有四项，即权力总量、地理邻近度、进攻能力和侵略意图。由此推论，大部分东亚国家也许会认为崛起的中国会造成越来越大的威胁。

　针对这种新现实主义的悲观观点甚至宿命论思想，一些学者已经提出质疑。姜大卫(南加州大学韩国学研究所所长)在其很受瞩目的研究中指出，自从1978年中国启动市场化改革以来，东亚地区保持和平与稳定的时间，超过了鸦片战争(1839-1841年)以来的任何时期。中国正推进军事力量的现代化，在区域和国际组织中扮演关键角色。大多数东亚国家致力于加强与中国的经济、外交甚至军事合作关系，而不是制衡中国。姜大卫指出，东亚国家并非在所有问题上都坚定地欢迎中国，而是根据中国的意愿以及在东亚的角色而灵活地调整。大多数东亚国家相信，一个强大的中国有利于东亚的稳定，而一个虚弱的中国将诱使其他国家竞争地区霸权。

　在东亚民众看来， 中国是一个友好的领导者，还是恶意的霸权国?调查搜集了各国民众对中国在东亚影响的认识， 数据结果汇总在图1中。此外，我们还调查了各国民众就中国对其本国影响的认识，数据结果汇总在图2中。

  　图1 东亚民众认为中国在亚洲有正面影响数据来源：ABS Wave III (2010-2012)

  图2 东亚民众认为中国在本国(地区)有正面影响数据来源：ABS Wave III (2010-2012)


  数据汇总显示了惊人的结论，即大多数东亚民众相信中国崛起对本地区是有益而非有害的。在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中，多数(韩国的比例是53%)乃至绝大多数(新加坡的比例是91%)民众相信中国在本地区的影响是正面的。在日本和蒙古，民众的认识却与大多数东亚国家不同。仅有19%的日本民众和33%的蒙古民众相信中国对亚洲的影响是正面的。日本民众的倾向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中日两国自从上世纪初开始，曾长期处于血腥战争之中。至于蒙古，自从1945年在苏联操纵下脱离中国独立后，与中国之间有大片领土接壤，两国之间的关系还有待增进。

　在评价中国对各自国家、地区的影响时，东亚民众内部有显著分歧。东南亚的民众普遍持正面认识，最高是菲律宾，82%的民众持正面认识，最低是泰国，71%的民众持正面认识。但在韩国和台湾，公众的认识就高度分化。在韩国，52%的民众持负面认识。在台湾，相较于46%的民众持正面认识，有54%的民众持负面认识。与图1显示的结果类似，蒙古和日本的民众在评价中国对各自国家的影响时，认识绝大多数是负面的。其中，只有28%的蒙古民众和23%的日本民众，认识是正面的。图1和图2所示的两项调查之间的相关系数是0.5，这说明各国民众在评价中国在亚洲的影响，以及中国对本国本地区的影响时，两者间高度相关。同时，这也说明很多人能区分两者，并分别给出判断。比如在台湾，多达59%的台湾民众认为中国在亚洲的影响是正面的，但在评价大陆对台湾的影响时，民众内部的分歧明显扩大。在本次调查中，有两点额外的发现，特别值得注意。首先，在对中国崛起的认识上，东北亚和东南亚的民众有明显区别。除中国民众之外，对中国影响持正面认识的，主要是东南亚国家，比如新加坡、菲律宾、柬埔寨、泰国和印尼。甚至在马来西亚，尽管马来裔和华裔之间有种族摩擦，依然有接近60%的民众对中国持正面认识。相较而言，韩国、台湾、蒙古的民众在评价中国的影响时，就不太乐观。在与中国关系密切敏感的越南，其民众的认识间于上述两者之间。在涉及中国大陆对各国各地区的影响时，上述对比甚至更加明显。这种差异也许与安全、边境问题上的担忧有关，台湾、韩国、蒙古、日本等国家和地区的民众对此会更敏感。因此，一方面，由于地理、文化上的友邻关系，东北亚的民众更敏锐地感知到中国崛起的不可避免。但在另一方面，东北亚的民众对中国崛起的影响或多或少感到担忧，这一点要比东南亚的民众更明显。

　其次，非常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台湾、韩国、越南、菲律宾与中国(大陆)之间尚有边境、安全问题有待解决，但相当多的民众依旧对中国在亚洲的影响持正面认识。显而易见，经济合作的持续深化有助于增进中国的正面形象。中国的贸易、投资以及游客不断涌入周边国家、地区，越来越多的亚洲民众正直接或间接地受益于此。在全球市场上，周边国家、地区既与中国竞争，也密切合作，尤其是中国正成为世界工厂，全球产业链正以中国为中心重新整合。此外，世界金融危机后，美国增速放缓，而中国购买力上升，周边国家、地区亟需调整出口战略。对这些国家、地区来说，增进与中国的经济联系，还有平衡收益与风险的问题。在评价中国在各自地区的影响时，韩国和台湾的数据偏离了平均值，这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工人、农民、办公室职员由于工作流失和工资停滞，对中国的压力更感同身受。而在中日关系中，历史因素就更能影响日本民众对中国的认识。要在两国间真正消除误解、增进信任，仅靠双边贸易、投资、人员交流，将很难奏效。

　　(作者：朱云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刘康,美国杜克大学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黄旻华,上海交大人文艺术研究院特别研究员。)
    来源：社会观察2013.6